腾讯新闻 《潜望》
文｜顾翎羽
编辑｜刘鹏
供应正在实时中断
看到美伊打起来的消息时，闫晋源心里就一个念头，“坏了”。
作为一名从事中东货运物流快20年的航运人，他的工作是将中国的大宗设备材料运往海湾国家。春节刚结束，他手头本有40多个主要发往伊拉克的项目的货物正在发运。然而，这些突然都被强制暂停了。
2月28日，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，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空袭中遇难。24小时后，伊朗宣布对霍尔木兹海峡实行全面管控。全球约 20%石油运输通道就此被中断。
随后，据伊媒报道，一艘未经授权的油轮试图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时被击中、“正在沉没”。闫也等来了意料之中的通知：航运停了，未知恢复时间。
“目前海峡事实上被封了。”北京时间3月2日，闫晋源告诉我们，无论是运送石油的油轮，还是像他这样的货船，只要目的地在霍尔木兹海峡以内，现在都进退两难——本要下单的客户是不会再下单了；还没出发的货物就暂时搁置了；而已经出发的船只中，快要抵达的要么只能在就近港口等待，要么被迫返航；尚有距离的在途船只则多数放慢了速度，边开边观望——显然，它们也不知道现在终点是哪里了。
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能源供应链的咽喉。每天，约有2000万桶石油从这里通过，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量的20%以上；同时，这里还承载着全球约20%的液化天然气（LNG）贸易量。
当咽喉被扼住，全球经济的血液还能如常流动吗？
市场已经风声鹤唳。截至3月2日，国际基准布伦特原油价格在早盘交易中跳涨9%，达到79.41美元/桶，随后一度突破82美元，创下七个月新高；美国WTI原油也大涨8.6%，达到72.79美元/桶。天然气市场上，由于卡塔尔和阿联酋的LNG出口受阻，欧洲天然气价格在3月2日早晨飙升约20%。
能源研究机构Wood Mackenzie称，如果封锁持续，油价可能突破100美元/桶，而LNG市场的紧缺程度相当于四年前俄罗斯切断对欧天然气供应时。
亚洲国家中印日韩能源安全的风险最大。而这一危机可能正在发生的过程里。
替代方案只能替代15%
霍尔木兹海峡位于伊朗与阿拉伯半岛的阿曼角之间，是波斯湾通往印度洋的唯一出口。这里最窄处仅约39公里，平均水深70米。
“伊朗封锁海峡其实非常容易，都不需要用战列舰，用一些巡逻艇就可以了。”闫晋源认为，由于海峡极窄，伊朗的海岸线距离航道极近，40公里的距离让其仅仅是使用无人机都能轻易覆盖。
也就是说，和外界通常认知不同的是，伊朗不需要大量陈兵霍尔木兹，仅仅是依靠一些无人机和巡逻艇就可以震慑住商业航船。
在他看来，伊朗释放封锁信号更多是一种自保和威胁行为。
航运数据公司Kpler3月1日的船舶追踪数据显示，海峡并未完全关闭，仍有包括伊朗本国船只等少量船只往来，但商业运营商、大型石油公司和保险公司实际上已经撤出了该航道。此前，保费就已经达到了六年来的最高水平。
不过，即使口子并未完全封上，中东出口石油也并不存在真正可规模化替代的海上通道。
从地图上看，波斯湾就像一个口袋，霍尔木兹海峡就是那个被系住的袋口——其他国家只能在口袋里边，对科威特和伊拉克南部港口来说，它们就像处在口袋底，完全没有其他路径。沙特、阿联酋、科威特、卡塔尔、伊拉克、伊朗——这些OPEC核心产油国的出口几乎全部依赖这条水道。
为了降低对海峡的依赖，部分海湾国家建设了绕行管道，但理论运力与实际能力之间存在巨大鸿沟。
Kpler估算，目前主要的绕行管道——沙特的东西向管道（连接东部油田与红海延布港）和阿联酋的ADCOP管道（连接陆上油田与阿曼湾富查伊拉港）。这两条管道的理论总产能约为650万至880万桶/日。然而，扣除已经用于日常出口和国内炼厂输送的份额，其实际剩余备用运力仅约300万桶/日。
这意味着，即使所有绕行管道满负荷运转，其提供的额外运力也仅能覆盖霍尔木兹海峡日常2000万桶/日运输量的15%左右。剩余的1700万桶/日缺口，没有物理通道可以弥补。
石油-美元体系或回归
3月1日，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，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可能持续四周左右，“直到达成所有目标”。
海峡被封锁的短期影响，首先体现在原油生产上。
摩根大通指出，一旦霍尔木兹海峡完全封锁，中东产油国的陆上与海上储存能力合计仅能消化约25天的滞留产量。换句话说，一旦超过25天，存储设施告饱和，中东产油国将别无选择，只能停产。
这将引发全球石油市场的重新分配。首当其冲的是亚洲炼厂。霍尔木兹约84%的过境原油和凝析油运往亚洲，主要目的地为中印日韩。
闫晋源认为此次事件对比2021年苏伊士运河拥堵事件影响或许更大。“当时那艘船横在苏伊士运河也堵了20多天。那次影响也很严重，但红海很多航线是可以绕行的，比如绕道非洲好望角，只是运费增加、时间变长。这次却是能源被堵在里面了。高度依赖这些能源的中日韩和印度的加工制造业很发达，如果石油紧缺，就有可能造成物价上涨，进而波及全球。”
Kpler的推演是，如果封锁持续，印度由于距离较近且物流成熟，将可能迅速增加对俄罗斯原油的采购；中国虽然拥有庞大的战略和商业原油库存，但仍需紧急转向西非、南美寻找替代。全球炼厂将疯狂竞标大西洋盆地的原油，轻质低硫原油与中东重质含硫原油的价差将剧烈波动。
航运路线的重构同样不可避免。为了避开中东高风险海域，大量油轮和集装箱船将被迫绕行非洲好望角。这不仅增加了10至15天的航行时间，还将吸收大量集装箱和超大型油轮运力。这将导致船舶周转率下降，再加上战争险保费的急剧上升，全球海运费率会居高不下。
涨价的趋势已经有了。据腾讯新闻《潜望》了解，目前一些红海地区航运价格已经涨了约3倍，再加上其他上涨的费用几乎成本涨了四倍。
总的来说，普遍认为，海峡持续关闭并全面封锁海湾基础设施的可能性较低，但一旦发生，将造成前所未有的供应冲击，尤其是如果石油基础设施受损。
摩根大通和荷兰国际集团(ING)都认为，若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持续，国际油价最高将突破每桶120美元。摩根大通指出，中断时间达到一周，全球日均石油供应可能面临1400万至1800万桶的缺口，将直接推动通胀水平上升超过1个百分点。ING则预计，若油价升至每桶100美元，美国CPI可能从1月份的2.4%攀升至4%以上。
而巴克莱银行经济学家菲奥塔基斯的观点是，中东局势或导致油价持续上涨，从历史经验来看，石油上涨将带来美元升值。
“每一次危机发生时我们过高估计了当时的脉冲，但是又低估了长远的影响。”一位知名经济学家向腾讯新闻《潜望》指出，虽然冲突和封锁大概率是暂时的，油价很可能会在短期冲高后回落，但是市场应关注油价上涨背后的长期范式变化。
不过，回到当下，闫晋源并不像前述机构和专家想得那样多。他的理由是，伊朗的导弹储量有限，防空能力薄弱，无法长期支撑这种高强度的对抗封锁。“伊朗也不可能以全球为敌，中东的石油主要供给亚洲中日韩、印度，所以可以封一段时间，但是做不到和所有人为敌持续封。”
他猜测，或许封锁只会持续1-2周。比起公司业务，他说“坏了”时，更担心自己的股票账户。
（闫晋源应要求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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